艺文书画


江村书画目》涉及的收藏家

陈小诗

明代唐寅有一巨册账簿,题曰“利市”,登记润笔[①]。其他画家和收藏家应该也有类似的账簿,因为账簿是商务管理和家政管理的重要凭据,可惜这方面的账簿悉数散佚,只存高士奇的《江村书画目》,是迄今发现的惟一一本书画方面的古账簿。这本账簿不仅是中国书画鉴藏史上的重要史料,也是中国艺术市场史上的重要文献。整个账簿分九类,其中“进字号”和“送字号”录有大量赝品。“永存秘玩上上神品”、“自题上等手卷”是核心,这两类珍贵字画在高士奇去世之后相继失散,多数入宫。

如此重要的文献,自1924年罗振玉在后记中称江村“留此记录以遗后人,殆不啻自暴其恶”以来,曾一直被当作高士奇人品低劣的铁证,断言高士奇以赝品欺骗康熙而不疑。并且在高士奇对外发行的著录书《江村消夏录》中,有许多作品在《江村书画目》里标为伪作或赝品。但迄今没有直接史料证据表明高氏有意以赝品欺骗康熙,所谓高士奇以“以赝品欺罔”的定论还是不成立的。

尽管《江村书画目》只是一本账簿,但里面的信息量却十分丰富。台北故宫前院长庄严曾在1964年香港龙门书店发行本的序言上写道:“高氏编此目录, 纯为个人备忘之需, 而非问世之成稿。罗氏虽讥其欺阁世人, 自暴短恶, 然浏览之余, 正可窥测高氏之衷怀, 譬若披览私人日记, 句句真诚, 未尝不有其价值。”

在《江村书画目》中,除去条例名称(作者、作品)和价格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每条条例下面的注释,它们无疑是解读高士奇的关键所在。在这些注释中,包含账簿“手定者”高士奇对作品的鉴定(真、伪、赝等)、欣赏(自跋、自题等)、材料标识(绫本、绢本等)、用途说明(进、送等),还有作品内容提示(回銮诗、小行书、水墨兰竹菊、补图等)。除了以上这些,个别条例下还提到这些书画来自其 他特定的收藏家,我对他们进行了一些粗略的考证说明。

一、“季氏之物”与“泰兴之物”

“季氏之物”一词出现在《江村书画目》的“进字号”和“送字号”里,于“进字号”中依次为《晋王献之知问帖墨迹》(二两)、《唐临王右军青城山图记》(二两、进)、《唐临王羲之余年帖一卷》(二两)、《唐孙过庭临王次仲草书阴符经一卷》(二两)、《唐太宗御笔一卷》(二两)、《唐临王羲之九日帖一卷》(二两)、《唐郑虔岩壑幽深图一卷》(赝、二两)、《宋董源春山晓霁图小卷》(二两)、《宋居然青城山图一卷》(赝、进、三两);“送字号”里为《汉关壮缪手札一卷》、《唐人摹陶弘景书一卷》(二两)。“泰兴之物”则在“进字号”与“送字号”中各出现一次。分别为《唐颜真卿论书真迹》(二两),《汉诸葛孔明黄陵庙碑记稿一卷》(可玩、二两)

“季氏”与“泰兴”极有可能同指江苏泰兴人季寓庸、季振宜父子。

季寓庸,字因是,明代泰兴人,天启元年(1621)中举,次年中进士,历官浙江余姚、临海及河南祥符县令,后任吏部主事。收藏书籍、书画甚富。工书画,“寓庸画仿沈周而能登其室,书宗祝允明。(姜绍书《无声诗史》)”季寓庸辞官回乡后,即经营盐业,成为巨富。当时言富者,有“北亢南季”之说,即山西米商亢氏、扬州盐商季氏,他们俱以富闻于天下。由于资财富裕,季寓庸治园于城东隅,号“嘉树园”。嘉树园的规模很大,清初名士姜宸英在《嘉树园记》中称“维扬嘉树之园遂甲于天下园”,“广袤三里许,凿石以为山,疏流以为池,高有台,下有亭,回有曲廊,暑有临风之榭,寒有负暄之室,开广之基辟以为堂,其亭廊堂室之属之可名者,恒百十处。”季寓庸居园中,读书于春柳草堂,以诗文书画自娱,并耗巨资购买收藏书画古籍,其中包括《富春山居图》的后段《无用师卷》(1656年春夏之交),画面上盖于董其昌“大痴画卷”。题跋左下角的“扬州季因是收藏印”便是季寓庸的收藏印。其次子季振宜(1630-1673),字诜兮,号沧苇,顺治四年进士,初任浙江兰溪县令,有政绩,升为刑部主事,历任户部员外郎、郎中、广西道御史,后考选浙江道御史。季振宜是清初著名的藏书家,藏书“富甲天下”,同时他也继承了父亲季寓庸的书画收藏。高士奇曾与季振宜同为康熙朝官员,当然对季家的收藏早有耳闻,且可能还有所交流。康熙十二年(1673),季氏父子相继离去,家中藏书陆续被后人出让,包括《无用师卷》卷在内的书画亦难逃此劫。高士奇于1693年之前以六百两黄金购得此卷,将之收录在《江村消夏录》中,并标出“幅中有扬州季氏藏印”钤印。[②]

二、元大长公主

在《江村书画目》中,“元大长公主”是唯一一位皇室收藏者,她收藏的画作在这本账本里明确标识的只有一幅,即“永存秘玩”中北宋赵大年的《秋塘图》(元大长公主收藏,元人跋,真迹神品),但这件作品没有收录进《江村消夏录》。在核对《江村书画目》和《江村消夏录》的过程中,我发现《销夏录》里的另一件作品里提到了这位“大长公主”[③],然而这件作品也罗列在书画目里——同为“永存秘玩”的元王孤云《墨幻角觝图》。

“元大长公主”名叫祥哥刺吉(约1284——1331), 祥哥刺吉公主生平经历等有关资料比较少,只是《元史》、《新元史》等史书里有简略记载。《元史》卷一零九《公主表》记:“鲁国徽文懿福贞寿大长公主祥哥刺吉,顺宗女,适帖木儿子碉阿不刺。”《新元史》卷一零四《后妃附诸公主传》记:“答刺麻八剌太子女祥哥剌吉封鲁国大长公主,适碉阿不剌驸马,蚤寡守节,不从诸叔继尚,女为文宗皇后……(文宗)封徽文懿福贞寿大长公主。”祥哥刺吉公主为元世祖忽必烈之直系曾孙女,祖父为裕宗(1243-1285),父亲为顺宗(1264-1292),武宗与仁宗为其兄弟,英宗、文宗为其侄,文宗同时还是她的女婿。武宗时封“鲁国大长公主”,仁宗即位,进号“皇姐大长公主”。她的祖父裕宗与父亲顺宗,向来推崇汉文化,重视汉文化教育。因此,身为大长公主的祥哥刺吉受其影响,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祥哥刺吉以自己的不凡身份,曾收藏大量的历代书画精品。她拥有自己专用的收藏印章“皇姊图书”,同时结交文士墨客,与当时名士冯子振、虞集、袁桷、柳贯、朱德润等人有所交往, 对当时文艺、教育及宗教等颇有影响。

在皇姊大长公主的人生经历当中,曾于英宗至治三年(1323)三月暮春,在南城天庆寺召开了一次全国性的艺文书画鉴赏活动——“天庆寺雅集”。与会者几乎囊括了当时较有影响的文臣与艺文之士。有关那一次集会的盛况,当时的翰林直学士袁桷在他的《清容居士集》中曾经有过详细描述:“至治三年三月甲寅,鲁国大长公主集中书议事执政官、翰林集贤成均之在位者,悉会于南城之天庆寺,命秘书监丞李某为之主,其王府之寮寀悉以佐执事。籩豆静嘉,尊斝洁清,酒不强饮,簪佩杂错,水陆毕凑,各执礼尽欢,以承饮赐,而莫敢自恣。酒阑,出图画若干卷,命随其所能,俾识于后。礼成,复命能文词者,叙其岁月,以昭示来世。”

关于此次聚会史料记载少, 除了袁桷收录在《清容居士集》的《徽宗扇面》等41则题跋诗文和一篇记文外, 其他的只能从一些参与者的诗文集及题跋中去寻找。如清人顾嗣立所编的《元诗选》三集中就收有冯子振的“奉皇秭大长公主命题王孤云渍墨角抵图”、“奉皇秭大长公主命题展子虔游春图卷”、“奉皇秭大长公主命题王鹏梅金明池图”、“奉皇秭大长公主命题周曾秋塘图”、“奉皇秭大长公主命题宋道君图卷”、“奉皇秭大长公主命题郭恕先升龙图二首” 等诗;柳贯的“奉皇姑鲁国长公主教题所藏巨然江山行舟图”等诗;朱德润的“大长公府群花屏诗” 等诗。祥哥剌吉公主所收藏的这些书画作品有的还有实物传世, 如姜一涵在其《元代奎章阁及奎章人物》里指出, 其中《黄太史松风阁》和《王振鹏锦标图》今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黄太史松风阁》有题跋15则,其中14则题跋于“天庆寺雅集”。

收录于《江村消夏录》中的《墨幻角觝图卷》后有十一条跋,跋者依次为冯子振、王约、李源道、张珪、袁桷、邓文原、柯九思、李洞、陈颢敬、赵岩、杜禧。其中监修国史长史李洞准确提到写跋的时间为“至治三年春季廿又三日”,说明这件作品也出现于那次雅集中。高士奇对这件作品的描述是“绢本,高一尺余,长六尺。人物用墨积成,鬼怪百戏,曲尽其幻。树石简雅,有北宋人意款在右方。”在《书画目》里,这件作品的注释为“真迹,无上妙品,元人题跋至佳。”值得注意的是,这件画作在《书画目》中的标价为60两,在整个“永存秘玩”中这个价格也是比较靠前的。王振鹏于1314—1320年在宫内秘书监供职,他并不是一个文人画家,主工界画。作为在清代不受太多关注的元代画家,王振鹏的作品被高士奇以高价收购,并给予如此高的评价,说明高士奇的收藏不囿于“朝代”、“派别”、“地域”、“名位”、“尺幅”和“定论”等诸多先在概念,纯以内容鉴高下,如南宋画家在明朝不为鉴家所重,但高士奇却珍藏有七位南宋画家之作, 这七位画家为李永、马麟、龚开、温日观、夏圭、牟益、江参,江村不以“名位”而废“格位”,皆以重价购之:李永《乐苗子母兔》,24两;马麟《蝶戏长春图》,24两银;龚开《羸马图》和《中山出游图》分别价值70两银和60两银;温日观《水墨葡萄真迹》,60两;夏圭《溪山春晓图》,160两;牟益《捣衣图》,80两银;江参《长江图》,50两银。更令人称叹的是,一卷吴镇《墨竹》摹本,费银12两,注为“摹仿中第一佳者”。明明知道不是真迹,却因其“佳”而不贬价,这是何等眼光与境界。

三、王长安

《江村书画目》的“永存秘玩”中,元代钱选的《秋江待渡图》下方有“王长安之物”的注释,且这幅画也收录在《江村书画目》中。但查阅《江村消夏录》,并无“王长安”的线索[④],这位“王长安”到底是何许人?

翻阅清代书画著作,我发现在恽寿平的《南田画跋》中,有两次提到“王长安”,一次在写到赵孟頫的《松下老子图》:

  宋时人物衣褶,多宗李龙眠。石谷子为余言,向在维扬贵戚王长安家,观宋徽庙六高士图,倜傥有出尘之度,行笔巧密,与龙眠豳风图略同。因知赵文敏所宗,亦龙眠一派也。此作松下老子图,玩其笔势森然,古法具在,但以设色变其白描。此种用色,古澹明洁,惟明代文徵仲庶几得之。时俗庸史,不足与议矣。

第二次在写到王石谷的《江岸图》:

  向在王长安家,见燕文贵长江图。其山岚汀渚,树林离落,人烟楼阁,水村渔舍,帆樯舟楫,曲尽其妙。石谷取意作江岸图,致佳。千里江山,收之盈尺,可谓能工远势者矣。

恽寿平生于1633年卒于1690年,与高士奇(1645-1704)属于同时代人,他们共同提到的“王长安”为同一人的可能性非常大。上海博物馆里收藏有恽寿平《记秋山图始末》手稿,这篇文章记录了黄公望的《秋山图》的一段有趣轶事。文章先是铺叙了由其画坛至友王翚转述的其师王时敏持董其昌的介绍信前往润州张修羽(觐宸)家寻访黄公望《秋山图》的经过,五十年后,师徒二人与王鉴再次看到这幅画却大失所望,恽寿平在结尾感叹:“奉常所观者岂梦邪?神物变化邪?抑尚埋藏邪……王郎为予述此,且订异日同访秋山真本,或当有如萧逸之遇辩才者。南田寿平灯下书与王山人发笑。”意指王石谷最后看到的已不是大痴真本。这个故事读来和陶渊明《桃花源记》很相似,初遇惊喜,再探却杳然无踪,让人倍感失落。如此戏剧性的传奇经过被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写成了小说,在芥川的小说里只说到金阊王氏。

南田这篇纪事稿本是经过修改的,启功先生曾细加比勘,论定其文心之细。南田文中说,王永宁得到黄一峰的次品画,“至死不悟”,墨涂去“死”字改为“今”字。又如,“又顷,王玄照郡伯亦至,石谷亟先谕意郡伯,郡伯诺,乃入。大呼《秋山图》来,披指灵妙,赞缅细不绝口,戏谓王氏非厚福不能得奇宝”。改笔删去“石谷亟先”至“乃入”十三字,“戏”字则是后添的。文中写石谷屡屡事先警告诸人,以顾全王永宁的面子,也是不可少的笔墨。

文章中提到,五十年后再见《秋山图》是王永宁家中。王永宁,字长安,清初吴三桂女婿[⑤],曾是苏州拙政园的主人。富收藏,曾藏有颜真卿 《祭侄稿》、杨凝式《神仙起居法》、黄公望《秋山图》、倪瓒《枫落吴江图》等等。由此可见,高士奇说的“王长安”就是王永宁,这本《秋江待渡图》也曾被王永宁收藏过,高士奇此卷以40两的价格得于王氏,或在其“惧而先死”[⑥]后从其后人手中购得。

四、棠村中堂、孙北海、曹秋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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