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曾祖母在织布机前点灯熬夜,给奶奶做下了一身粗布的嫁衣裳。我们家没有钱雇用花轿接奶奶,爷爷和我的曾祖父在有钱人家白做了三天的短工,才在借出一头皮毛油光闪亮的小黑骡,去接换了一身嫁衣服的奶奶。
奶奶说,成亲那天,俺在你们家西屋的炕头上,等着你爷爷揭俺的红盖头,可你爷爷羞的连屋门都没进。让俺坐了一晚上,解手也没敢出去,差点尿了新裤子呢。奶奶一说到这些,咯咯地笑个不停。奶奶说,新婚那晚上,你爷爷陪着你曾祖父母说了一宿的话,老人家撵也撵不走。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爹娘,可谁都知道呀,你爷爷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这是娶俺的第一夜,为啥非要这一夜守着老人家啊,唉——他就是这么个死犟头哟!在奶奶唏嘘的口气里,分明看得出这是她一生最大的憾事。我坚信,那一夜,奶奶的心底里,会象惴着小兔子似地期待爷爷轻轻走近她,她会嗅到那熟悉而热烈的气息。就在揭开她的红盖头那一瞬间,她娇艳与羞赧的脸膛,会让我爷爷充满兴奋、渴望、好奇,旋即又会变的不知所措,傻傻呆呆。此时此刻,奶奶当然也会幸福的晕眩而无法自制——
小日本进中国的前一年,为了生计,年轻的爷爷告别老人和奶奶,只身来天津卫的塘沽码头打苦工。
在塘沽,他与几个靠出力气挣口饭吃的工友租住在码头边一家贫困农家简陋的旧房屋里。白日里,爷爷与工友们一身汗水一身泥地扛货物,爬跳板。当然还要受工头的侮辱和打骂;晚上,顶着满天的星星,劳累了一天的爷爷才与工友们拖着疲惫身子回到那间旧房屋。一碗渗着菜帮烂叶的杂面粥加上两个杂面饼子算是打发了肚子。在工友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中,爷爷常常透过贴着破窗纸的窗棂,看着灰朦朦夜空暗淡的星斗,思念起家里的曾祖父母和我的奶奶,直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