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人有一种存活方式,我父亲的方式就是在酒里寻求迷醉。他没有别的迷醉途径,他不写诗,不赏花,不钓鱼,他的功名利禄皆成泡影,他只剩下了酒,酒是他的快乐源泉,是他的根,他通过酒与大地和天空保持着血肉联系。酒之于他,就像写作之于卡夫卡,战斗之于拜伦,艳遇之于唐璜——尽管他们并不处在同一个高度,生命的局促和无依却是大体相同的。

在我考上大学之前,我的父亲是柳畈村一带最有学问的人。他初中毕业,却当了高中老师,这一直被作为他有学问的有力证据。我的父亲年轻时有很多梦想,其根源来自我那做了一辈子裁缝的爷爷。

按照我父亲为我爷爷写的碑文,我爷爷壮年时行走江湖,足迹遍布六个省。传说某一天,我爷爷在九江街头找活的时候,一个汉子一直跟在我爷爷身后,让他老人家又害怕又好奇。他壮着胆子转过身来,正要问话,却听到那汉子捶胸顿足,不住声地叹息。我爷爷心里的好奇无法抑止,便翻来覆去地问怎么回事,那汉子只是不说,口里仍然连连长叹,这让我的爷爷非常痛苦。很少有人这时能够不痛苦。其后的故事分裂成好几个版本,最可靠的版本是这样的:我的爷爷从他的棉布长袍里掏出了几个钱,又赔上许多好话,那汉子才期期地说,他本是一个相士,在街头看到我爷爷的背影之后,十分震惊,因为他几乎从未见过如此伟大的背影,他几乎认定我的爷爷非将即相,所以就一直跟在后面。可是,在看到我爷爷的面相之后,又不禁痛心疾首,因为我爷爷的下巴略略小了一些,就这一点缺陷,让我爷爷由一个安邦定国之士一变而成为一个裁缝。我爷爷听罢也是苦恼不堪,繁华的九江街头一时变得有些暗淡。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差一点就可能晋身庙堂。痛苦过后,他又为自己的那几个铜钱懊悔,因为铜钱毕竟比吓人的功名来得实在。当然,这几个铜钱没有白花,他从此坚信他的后代里必定会出贵人。就这样,我的父亲走上了求学之路,这在我们那个偏僻、闭塞的山村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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