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半辈子的苦命人。
打我记事起,母亲总会看着面锅里说面还没熟。每一次,母亲总是探着身子站在灶台后面,左手拿着铝勺,右手拿着一双筷子,夹起一根细细的面条来放到勺子里,侧过脸看看,仿佛自言自语道:这下得熟了吧?嗯,没熟,再煮一下。说着,面条又乖乖溜回锅里,那样轻那样缓,不溅起一点儿面汤。每每这时,母亲的半个身子就雾在面锅里蒸腾起来的水汽里,只剩下个轮廓。小时候馋嘴,总是看着溜回锅里的面条愤愤不已:明明可以吃了,为什么说没熟呢?煮成稀烂倒是熟了,可味道能好吗?
时至上了初中才明白,原来母亲的胃极其虚弱,一点硬物下去就会不舒服几天的,连带着,母亲觉得我的胃怕也和她的一样,总该吃点软和的东西为妙。也许在母亲的心里,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连胃,都是一样的。
我母亲待人最仁慈,最温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但她有时候也很有刚气,不受一点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个无正业的浪人,有一天在烟馆里发牢骚,说我母亲家中有事总请某人帮忙,大概总有甚么好处给他。这句话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她气的大哭,请了几位本家来,把五叔喊来,她当面质问他,她给了某人甚么好处。直到五叔当众认错赔罪,她才罢休。
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极大极深的影响。我十四岁(其实只有十二岁零两三个月)便离开她了,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自混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