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的时候,总想和外公住在一起,因为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向外公撒娇,他就会受不了般地摇摇头,咧开嘴露出他参差不齐的大牙,脸上泛起涟漪,一层一层的,每当我看到这个表情的时候我就知道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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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次,同学让我尝了学校门口卖的零食,俗称“垃圾食品”,爸妈是不允许我吃的,因此他们零花钱都不给我,而我心爱的零食只要五角钱,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来接我表姐的外公。我一边跑一边叫着外公,希望他早点发现我,事实上他在我跑到他身边后才发现我,我不由得有些幽怨。
外公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他一字一句地问我:“妈妈怎么没来接啊?”每个字都尽量标准,因为我听不懂方言。我说:“她没空!”外公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像个小山坡,像是决定了什么般地说:“以后我来接你。”我高兴地直点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然后我得寸进尺,拉起外公干瘪的手开始摇晃,请求外公给我五角钱。我看到外公受不了的表情,就知道他答应了,下一秒他果然往衣袋里一掏,摸出一个黄色的硬币给我。
外公看到我买了垃圾食品而不是文具之后显得有些生气,他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这种东西少吃。”看我不相信的样子又说:“吃了这些东西你的门牙就会跟老鼠牙一样大!”我半信半疑,但还是忍不住诱惑,外公只得摇摇头就此罢休。外公是癞头,头发像火焰一样,参差不齐,高高低低,又因为外公名字里有一个“奎”字,外公的朋友都给他取外号叫“癞头奎”。那时他的头发还算多,而且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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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很小,大概一年级的样子,而我又是提早一年读书的,所以实际上我非常幼稚,常常会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比如:我不想断奶。实际上我已经断奶了,也许是贪吃的原因,我经常想喝奶,于是,你会看到这样的奇景:一个胖胖的小孩趴在正躺在凉椅上穿着破烂白衣裳的外公身上试图喝奶,而外公则一边笑着用扇子拍打我一边用方言说:“哎呦喂,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孩子呦!”吃不到奶的我也被逗乐了,吃吃地笑着。当时虽然是夏天,我却记得那个房间很凉,光滑的蓝色石地板很凉,竹子做的躺椅很凉,空气很凉,外公的皮肤也很凉。房间显得有些昏暗,电视的光照在外公脸上不停变幻,我记不清外公的脸,只记得外公的皮肤,皱皱的凉凉的,外公的手却是温温的。后来,我再也没有到过这样清凉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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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少跟外公一起玩了呢?是越来越繁重的学业,是本来要赢妈妈的象棋被外公一步反转输掉之后的不开心,还是外公自己已经虚弱的只能躺在床上不能来找我玩?也不知从何时起,外公头发白的越来越快仿佛他比平常人多度了些许时光,头上只剩下稀疏的几根白毛了。
后来我发现外公房间里只剩下外公的那张木床了,属于外婆的床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杂物,这些杂物堵着窗子,光很难照进来,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房间的昏暗。妈妈来外公家的次数变得很多,但是我不常看到外婆、舅舅和舅妈,妈妈说他们都有事去了,让我上楼跟表姐一起玩儿,我不假思索的答应了,没跟外公打招呼。我找妈妈有事,就到外公的房间里去,妈妈不在,我看到了外公。
外公躺在床上,似乎被我刚刚找妈妈的喊声吵醒,他吃力地撑着眼皮,露出浑黄的眼珠,他微微躬身,似乎想起来,可是他过了一会儿又躺下去了,他轻轻地叫了声我的小名。我应了一声,说:“外公有事吗?”他摇摇头,笑了笑,脸上又泛起了涟漪。我觉得外公很瘦,是真的皮包骨头,不然他笑的时候皮都皱起来了,而且比以前皱的厉害。我摸了外公的手,不再是那个递给我热乎乎大饼的温热大手了,他的手也瘦的惊人,我只感觉到了硬硬的骨头,还有丝丝的凉意。我走出这个房间,回头看看不能起身的外公,他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脸被床的挡板遮住了,那里很黑,我怕黑,但是当时我走了回去,坐在床前,打开电视看了起来。电视的光照在外公的脸上,一如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样,我看不清楚外公的表情,因为他脸上的皱纹太多了,我唯一感觉到的是空气中那丝安静祥和,似乎电视机的声音被自动过滤掉了。
好像过了很久,我被妈妈的叫声唤醒。妈妈领我到外面院子里,我问妈妈说:“外公怎么啦?”她说:“外公得了癌症。”我有些不相信的说:“啊?”沉默。我紧张地问:“那会不会传染?”妈妈说:“不知道,应该不会。”旁边的鸭子也叫了两声。我舒了一口气,跟妈妈一起回到外公的房间里。外公还是躺着,紧闭双眼,妈妈和他打了声招呼他也没睁开眼,妈妈说:“外公累了,让他休息一下,你去别的地方玩吧。”我点点头,刚要转身,分明看到了外公眼皮的颤动,可那双眼睛我始终没看到。我突然有些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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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某天,我右眼皮跳了一上午,没有停过,我很不安,以为爸爸出了什么事。放学看到爸爸来接我,安然无恙后舒了口气,但是我听到爸爸对我说:“外公死了。”我说:“什么时候?”他说:“凌晨两点左右,小乐下来上厕所,发现他死了。”我身体一颤,很想流泪,可是却又流不出。我说:“外公死的时候没有见着一个人,好可怜。”那是一种来自黑暗的孤独。爸爸说:“是啊,没有见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