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父亲是个忠厚、老实人。父亲忠厚、老实到不但自己忠厚、老实,还将他的忠厚、老实遗传给他惟一的儿子我。
鲁迅先生说“忠厚是无用的别名”。因此,父亲是无用的人,我也是无用的人。
父亲无用,但他在这世上平安地走过了九十年,没有受过特别的苦难,然后无疾而终,到马克思那里报到已逾十年矣。一个旧社会过来的人,社会关系复杂,又身处文教界,他能明哲保身,平安渡过反右等历届政治运动,真还难为了他。父亲没有打成右派,这对我家算是一个最大的“贡献”。这也亏了父亲的忠厚、老实。当时的口号是“与人斗其乐无穷”,而与父亲这种过于老实的人根本就不存在“斗”的问题,哪里还有什么“乐”可言?
父亲教一辈子书,可谓桃李满天下。但父亲似乎没见过什么“束修”;更未参加过什么“谢师宴”……他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教书匠,没见父亲有什么突出的才干与特长,惟一给我印象深的是人说他是当地的一本活字典,方圆几里地的人有不认得或不解的字都来找他,没见难住过他。
父亲是个没有半点脾气的人,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生只发过一次脾气,而且是对我发的。我已不记得是回什么事了,当时我对他说了一句“你还是个人民教师呢!”这话刺疼了他,让他暴跳如雷,他激动得大声咆哮,而且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可见父亲还是蛮看重他那被母亲称为“千莫奈何莫讨米,万莫奈何莫教书”的工作的;也足见他的敬业精神。除此之外,父亲从没骂过我,连重话都没有讲过一句。当然,他也从没管教过我。他教育过那么多学生,却从来没教育过我,哪怕是一句要怎样,不要怎样的话都没有过。知子莫如父,父亲可能是觉得我不必教所以就不教。只能这样解释。
父亲奉献给家庭的就是每月20元钱,还是调资以后,原来一直是15元,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厘。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没给我买过一分钱零食,我连糖都没吃过他一颗。当然,他给我吃了比糖重要得多的东西,那就是一日三餐饭,是他养大了我。
如今的社会,“老实”一词是最不逗人喜欢与最为人所避讳的。说人老实是比骂人祖宗十三代的娘更让人伤心的。为什么?因为“老实”,非但是“无用”,简直是个“保”,老实就意味着被人欺。但细想,被人欺并不是老实人的原因,而是那些欺老实人的不老实的人的可鄙。
人生是多么地沉重。金钱、地位、名誉、得失……这些身外之物其实是套在人们颈上的枷锁。但人不能免俗,人情愿没完没了地追求这种沉重,也不愿获取离开它的轻松……只有我的父亲,他一辈子远离尘埃,他承受了“人生不能承受之轻”,可见他有他的所得。这是父亲“忠厚、老实”于生活的结果。这么说,忠厚老实是否体现了一种对人生的自信呢?
我喜欢忠厚、老实。我觉得它是真实的代名词。人到底是真实地到世上来走一回,还是虚假地走一回呢?当然是真实。感谢父亲,他遗传给了我一种其实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忠厚、老实。一是一、二是二。人生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又有什么含义呢?试问这世界如果都不老实,且一个比一个滑头又如何是好呢?让那些不老实的人去欺世盗名吧,到头来那只是一场闹剧,他们其实比老实人活得更窝囊。他们的灵魂哪能如父亲,像一棵无息的大树那么安宁、坚实地扎根于大地!
还有几天,便是父亲一百周年诞辰。他因是老实人,所以就只有我这么一个老实的儿子记着他。今天撰写此文,一为纪念父亲,为他百年作祭,也献给众多像父亲一样平凡的长眠于地下的老实人:你们虽已作古,但精神长存!呜呼,尚飨。“严父慈母”几千年的传统,可以说已经在人们的心目中形成一个固定的模式:”那就是慈爱的母亲,温柔可敬;严厉的父亲,远而避之。心中的父亲永远是一座不可融化的冰山,永远是一座不可移动的铁塔,因此,年幼的我便是在对父亲的敬畏和逃避中长大。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我深知母爱的伟大,却不知父爱的深沉、磅礴。十几年来,我从未敢正视父亲一眼,父亲的脸庞我从未仔细看过一次。父亲的影子在我的心目中是模糊的。
小时侯每每听见其他的同学在班里说他们的父亲如何如何,我父亲怎么怎么的。在他们看来也许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语,但我的心却事实很痛很痛。我恨我的父亲对我没有欢快的言语,没有鼓励的话语。有的只是那张令我模糊的脸庞,有的只是那种令我恐惧的目光,有的只是那些令我心痛的话语。于是,从小学到高中,我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过我的父亲。父亲这个词对我来说太敏感又太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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