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六岁是一个追狗打猫的年龄,意思是说,这个年龄的孩子最任性,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安生,常常能闹腾得周围鸡犬不宁。“踢死蛤蟆蹦死猴”,也是对这个年龄段淘气孩子的最好形容。
孩子的调皮缘于天性,本不必苛责,但大人总认为那是大逆不道,从而失去耐心,不去忍耐,把孩子批头盖脸地骂一顿,不解气的话再霹雳火闪地打一顿,最后还不解气,再把惹祸的孩子锁进屋子里,通过惩罚逼其认错悔改,否则不准吃饭。其实这都是农村父母气极之时的举措。
六岁的铁柱是个调皮的孩子,整天有想不完的想法,在家里闹腾得鸡犬不宁,他的父母为此伤透了脑筋,软硬兼施均不奏效。其中,软的就是哄着他,给他买玩具买零食,硬的无非是骂、打、罚。但这孩子真是痞得没边儿,百法儿难治。
有道是“从小能看大,三岁可知老”,以这孩子现在的脾性看,将来说不定就是个捅惹乱子的角色,这是他的父母最为忧虑的事。但铁柱很有见识的曾祖父,也就是他的太爷爷却不这样看,他认为孩子小时候调皮是聪明的征候,一个小孩子,就尽着让他乱去,他还能乱到什么程度?让他一天到晚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听大人的摆布,那可就不正常了。话虽这么说,曾祖父却有办法让铁柱安静下来,那就是讲故事。曾祖父一开始讲故事,铁柱半天都会坐着不动。不过曾祖父可不愿意让铁柱子久坐不动,每讲完一个故事,立马就会喊,不讲了,不讲了,柱子呀,快到外边跑跑去。
铁柱家四世同堂,他的曾祖父这时已经有八十七岁的年岁了,身子骨依然很硬朗,耳不聋,眼不花,说话声如洪钟,腰杆也直直的,没有弯的趋势。别人都羡慕得不行。人们不禁好奇,老爷子的身体为何如此之好?翻开他的履历就会发现,他当过兵,抗战那会儿扛起枪,先是在国军队伍里,打着打着成了解放军,仍然一直打,一直打到国民党军逃到台湾前。在一次战斗中他挨了一枪,滚落到了一个干涸了的沟里,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这场战斗结束了,打扫战场的人竟然没发现他。他就这样一直待在沟里。
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不是在沟里,而是在床上。伤口霍霍地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后来才知道他昏迷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他被一个当地人发现了,发现他时以为他已经死了,这个当地人把食指放在他鼻孔前,发现他还有气,于是就把他扛了回去。这个当地人年纪五十多岁,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后来这人成了他的老丈人。
至于以后的故事如何,大家一想便知,铁柱的曾祖父以后就待在了这里,结束了戎马生涯。他养好伤的时侯战争已经结束,他几次都没联系到部队。后来他想到,既然战争已经结束,自己也就没必要再当兵了,至于什么军功章啊嘉奖令啊,又不是他想要的,所以就改了姓名,留了下来成家种地,好好过日子。
现下,铁柱的曾祖母,也就是铁柱曾祖父的妻子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但是曾祖父的脑海中还有她的音容笑貌,尤其是当年她给他换药,因羞怯而显得红通通的脸。八十七岁,铁柱的曾祖父并不觉得自己就多么老,这时候他还常常回想过去,那时他的伤刚好一点,当听他说到要离开这里去找队伍时,铁柱他曾祖母,那时还是个姑娘家,看着他一瘸一瘸的样子,竟然哭了...…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她吃了不少苦呀,如今该享福的日子,她却急急地走了,她是慌个啥哩?
曾祖父虽有时有些惆怅,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乐观的。是啊,黄土已埋到鼻子尖的人了,再看不开,整天忧心忡忡,那就太可笑了。
大多数时间他是很欣慰的,有种自豪感,四世同堂,儿孙满堂,儿孙争气,一代比一代强,而自己身体硬朗,他能不欣慰,能不自豪吗?
他最喜爱的孩子是他的曾孙子铁柱子,这小家伙虽说只有六岁未满,但是猴精猴精的,骨子里带着一股子不安分劲儿,虽说淘是淘了点儿,让人很气愤,但过后就不觉得了,反倒觉得他可爱。
曾孩子铁柱爱听故事,整天嚷嚷着让曾祖父给他讲故事。他也给他讲了不少,小家伙不光听,他还问一些问题,常常令他不知如何回答。这一天,小家伙又要他讲故事了,这一回,他决定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抗日战争取得胜利,中国人民经过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战,终于胜利了,这是何等的高兴事啊。我们得到这个消息忍不住泪如雨下,很多人奔跑着,呼号着,来庆祝伟大的胜利。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回后的一天,大家聚集在一个庭院里,庭院前边摆着一排桌椅,那是给审判官坐的。聚集在那里是为了一场审判,对一个汉奸卖国贼的审判。
汉奸被押到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现场轰动。大家对汉奸恨之入骨,现场一片叫骂声:“妈的,日本人的奴才狗腿子,剥了你的皮都不解气!”
两名八路军押着五花大绑的汉奸进入庭院,呵令他跪在审判者的前面。那汉奸顺从地跪在那里。他不是那种身材魁武,武大三粗的人,看上去很文弱,又戴着一幅瓶底眼镜,不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汉奸,但仔细又一想,敌人是非常狡猾的,善于伪装。再说了,他戴着一幅眼镜,说明他有知识,有知识的人和日本人串通起来,那可把中国人祸害得不轻。人群中爆发出“打到汉奸”的呼喊声,群情激奋,一个个人咬牙切齿,恨不把把眼前的这个人撕吃了。两名八路军战士站在那个人的后面,环顾人群,似乎告诉群众,我们要按正规的审判程序走,不能莽撞行事。
审判者中有一个是八路军的团政委,两个排长,两个群众代表。政委坐在中间,他拿一块木头在桌子上敲了敲,又对群众说:乡亲们,请静一静,我们要对这个人进行公审,新账旧账一起进行清算。
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人们不再说什么话,都期待着审判者继续说下去。政委接着说,父老乡亲们,请保持安静,接下来我们将要把他的罪行公布出来。
政委拿起一张纸,那上面记录着这个等待审判者的一切。政委又清了清嗓子,开始读起来:阎某,男,民族汉,XXXX年出生,东庄人氏。他的父亲老阎某有良田千亩,为富不仁,鱼肉乡里,五年前已病死。阎某系幼年熟读诗书,后去日本留学,学成归来不思报效祖国,反倒与日本人勾结在一起,给日本人做翻译官,他曾参与许多针对中国人作战计划的制定,并为其带路,是日本人的忠实狗腿子。他害死的中国人不计其数。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政委念着,人们听着,听得一愣一愣的,因为大多数人是不识字的。他们几乎听不懂政委所念的东西,但有一部分他们能听懂,知道被审判的人是日本人的翻译官,日本人的狗腿子。
被审判的那个人当然听得懂政委念的东西,他的脸由白到红再到紫,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三言两语无法说得清。等到政委问他,阎某,你对刚才的罪行可有异议?
阎某这时才说,我不同意你念的东西。
政委问,你不同意哪里?
阎某说,首先,你说我父亲为富不仁,鱼肉乡里,这也许是真的。可是这真不真,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他,我是我。作为他的儿子,我也给他灌输过帮助乡里乡亲的思想,他不听,我做儿子的有什么办法?这做父亲的即是有罪过,也不能上加到我的头上啊。
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不知是谁说的,妈的X,这狗汉奸还狡辩,还嘴硬,这会儿还充好人哩,给他两个大巴掌。还有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乌龟儿子王八蛋,生就的不是好东西,谁也别可怜他。很多人附和起来。
政委敲了敲桌子,然后对众人高声喊,乡亲们有觉悟,说得好,但大家要先安静一下,让他把话说完。
阎某继续说,我承认我有罪,但我没有坑害百姓。日本人知道我懂日语,所以让我担任翻译,我一家几十口人在他们手上,我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全家人就都得死,为了让他们活命,我宁愿自己死。再说,既使我不当翻译,日本人也会找到翻译。我当翻译只是传达日本人的意思,我没想着害人。至于你们所说的我参与他的军事方案的制定,帮他们带路,这没有根据的说法,谁知道就里,我根本就没参与,他们也不会让我参与;关于给日本人带路,我既然是翻译,每到一个地方必须走在前面,不走前面就不行,也由不得我,但真正的带路我没有,我更没有给他们提供过一点信息。难道我不恨日本人吗?恨!恨之入骨!他们侵占我们的家园,杀害我们的同胞,奸淫我们的妻女,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恨他们?但我有什么办法?我改变不了。你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你们的家人置于日本人的魔掌之下,你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死去吗…...说到这里阎某哭了起来。
人群寂静了下来,迷怔半晌,意识到这是汉奸的诡计,又都找回思路,叫嚷着打到汉奸了。
政委示意人群继续安静,然后对他说,你说的话我们还要进一步加以核实,今天的审判先到此为止,改天再审,散会。
两个八路军把那人押了下去,人群渐渐消散。
调查工作开始很好调查,后来越来越难。先调查阎某村庄上的人,也就是东庄的人。得到的答案是,他父亲不好不坏,他自小读书,村里对他并无更多了解,总体上是个好人。理由是有一个老人说,这个阎某在他出现危难时免过他家的租子。
有一天,一个跛腿的男子找到政委,恳请放了阎某,因为阎某是个好人,曾救过他的命,不光救过他的,还救过很多人的命。原来那天是日本人组织抓来的村民挖战壕,他正在干活,阎某走到他跟前,大声呵斥他,说他干的慢,手里命着一根鞭子使劲在他身上抽。并把他叫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说是要对他训话,到了偏僻地方了,阎某对他说,明天中午十二点,鬼子要全面进行扫荡,要他设法通知这一带的八路军游击队及早转移。说完把手机的枪给了他,并说你先躲到厕所里,晚上再走。阎某向前走去,看四周没有人,拿起一块石头往自己头上砸去,他把自己砸晕了。过了一会儿,日本人发现了他,他对日本人说,他被那个跛脚人打昏了,枪也被抢走了。他说好像他看到往西边去了,跛脚人跑不快,让他们快去追,于是日本人都去追了。这个跛脚人惶恐不安地等到晚上,确信没有日本人的时候逃了出去,并把消息传给了八路军游击队,部队及时转移,才避免了大量人员的牺牲。
政委说,当年转移的八路军都知道是他传的消息吗?
那个跛腿的人说,起码负责的干部是知道的吧。
政委说,这个不好办,这需要找到知道这个事儿的八路军作证才行。
跛腿人说,难道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敢肯定阎某不是坏人,即使他干了坏事,那也是日本人逼他干的。
政委说,你一个人口说无凭,必须有更多人的作证才行。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认定一个人不是坏人。他的事情我们会好好查的。
政委之所以谨慎,是因为那个跛腿人曾经在阎某家当过长工,据群众反映他们俩私交甚好。长工和雇主家好,这事儿哪儿都不稀罕。政委在考虑,是不是跛腿人为了救他而故意编出了谎言。总之,谨慎总是没错的。
跛腿人没有放弃希望。他在想,要是再找到一个证人就好了。问题在于,关键是这一个证人始终都没找到。当时这一带的八路军游击队当时的规模很小,现场上难免会遭遇凶险不测,如果当年撤退转到其他地方不再回来了,或者被日军合围歼灭了,那就根本找不到了。找不到,阎某人就没救了。
铁柱一声不吭地听着曾祖父讲故事,故事中透出的忧虑传染给了童年的孩子。爷爷说,至于阎某到底有没有参与日军的军事行动,这是很难考证的。反正有一样是可以肯定的,不管他是不是他愿意的,他给日本人当翻译,为日本人效力总是真的,既然这样,村人和审判者就有理由认为他是人民的敌人,汉奸的帽子戴他头上那就是没错的。至于他到底是不是帮助过八路军转移,这也不好考证。汉奸是要枪毙的,帮助八路军帮助民的八是要奖励的,即便后者是真,当两者绕到一起时,那也就很复杂了。枪毙不是,放了又不是,该怎么办呢?那就先关着吧,于是对于阎某的审判没有最终,只有先关着,待到证据充足时再审。
曾祖父把故事给曾孙子讲完了。
铁柱不满意地问,后来呢?
曾祖父说,后来呀,他侥幸活下来了,因为史料上说到了我们这个地方发生过日军大扫荡,游击队得到了一个日军翻译透露的情报安全转移。这个阎某就被放出来了。
铁柱又问,再后来呢?
曾祖父说,再后来,文革就爆发了,他可就惨了。红卫兵把他当作汉奸,说他给日本人效力,是侥幸逃脱人民专政的日本人的走狗,应该狠批批倒打倒,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于是每天无休止的游街、批斗,终于有一天他承受不住了,自杀了。
铁柱有好一阵不吱声,后来又问道,太爷爷,那你认为他是好人吗?
曾祖父喜欢铁柱子这样问他,两眼闪着光,告诉曾孙子说,铁柱呀,我也说不好,或许他是,也或许他不是。
铁柱问,坏人和好人为什么不好分得清呢?
曾祖父说,这就是生活呀,生活中是很难分得清好与坏的。
铁柱说,阎某的家人处在危险当中,他当汉奸就救了他们,也把自己搭进去了,要是不当汉奸,他们一定会死,那他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呢?
曾祖父说,那要依人而定了,有的人救,有的人不救。有的人选择让自己活,让亲人死,有的相反;有的选择救大多数人,牺牲少数的人。很多事情你决定不了,你根本就没办法。很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
多少年过去了,曾祖父的思考题还缠绕着铁柱子,缠到了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