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父的照片

　　      如果说爱情是相濡以沫的长相厮守，那么不知道对于我的曾祖母来说，婚姻是否与爱情有些许关联。      早在我出生前，我的曾祖母便去世很长时间了。她的故事，我是从祖父和父亲零碎的讲述中得知的。可惜我父亲在很年轻时就离开了家乡，再次回去时，曾祖母在他眼中便只剩一块写着红字的石碑和一杯家乡的土了。     当年父亲还小，曾祖母也不过五六十岁。父亲说，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她是一个十足的农村妇女，因为生下来时与家人八字不合，就被抱去换成了一个男孩回家养。然而毕竟原来是富裕人家的女儿，好歹也识了些字，便被嫁到一个众人公认的“好人家”去了。父亲说，当初的曾祖母，正是因为她识了字，又不用干农活，大家都叫她是“小姐”。     那时的华人都有出国的抱负，更何况在我们家乡这样的沿海侨乡。村里、城中，年轻人纷纷到国外“淘金”。我的曾祖父自然也怀着自己的抱负去了“吕宋”（旧指菲律宾）。曾祖母很自然地被留下来看家了。独自在家的曾祖母一如往常，照顾家里的一切，养育家中的孩子。偶尔，家里会收到曾祖父寄来的东西，还有在家乡花不出去的“洋钱”。爷爷说，曾祖母总是会微笑着把钱收起来，然后告诉家里的孩子，你看，他赚钱回来养你们了。     后来我的父亲出生了，他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关于曾祖父的一切都是从曾祖母口中得知的。父亲说，在家里曾祖母整天“骂”曾祖父，说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不顾家里的老老小小。可每当外人问起时，曾祖母总是笑着说“长得挺标致的，人也很好，估计在‘吕宋’被哪个‘番女人’看上了吧。”说着便捧一把洋糖给随行的小孩。父亲说，那满眼落寞连父亲那样的孩子都看出来了。     曾祖父一如既往地往家里寄东西和花不出去的“洋钱”，不一样的是，寄回来的，多了照片。    父亲看过很多曾祖父的照片，“的确很标致啊！”父亲对我感叹过。可是奇怪的是，曾祖父的照片，全都被剪下了一半，有的甚至只剩下曾祖父一个人的身影。父亲说，当时的照片不多，舍得把它们剪破的人更少，但曾祖父寄回来的照片，没有一张是完整的。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十足的，父亲便想一探照片的究竟。后来，父亲在曾祖母的房间里找到了那些被剪下来的照片，无一例外是一个“番女人”和一群“番孩子”的笑脸。     曾祖母的话真的应验了。曾祖父在菲律宾有了新的家庭，有了“番女人”和“番孩子”。     可曾祖母依旧每日照顾家里的一切，养育家中的孩子，依旧对外人夸奖着曾祖父的标致与性格好，笑着骂他“花天酒地”。她无法离开家乡，无法去到“吕宋”。父亲说她眼里的落寞更深了。     再后来，曾祖父不寄东西和洋钱回来了，也不寄照片回来了。爷爷说，那时的曾祖母依然念叨着曾祖父，依然操持着家务。家人为曾祖母拍了一张照片，那时的她已经非常年迈了。她坐在老藤椅上，穿着花袄，满脸慈祥地笑着。那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张曾祖母的照片。大家都说，曾祖母年轻时，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那张黑白照片似乎一直被曾祖母珍藏着，口中还不时念念有词，眼中的落寞似乎少了一些。    后来，当曾祖母意识到她的生命将近尽头时，她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两张照片：一张，是被剪下一半的、风华正茂的曾祖父的照片，他站在一幢洋楼前，笑得很温柔，西装笔挺，绅士一般地从容；另一张，是在家乡的老房子的大厅里拍的坐在老藤椅上的曾祖母，穿着厚厚的花袄，缠着小脚，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副安详的模样，咧开的嘴似乎已经没了牙齿，满